我从这里来

作者:老树
 

在我母亲 80 寿辰后的第 53 天,我的兄长,母亲惟一的儿子因病去逝,自此,她就像变了一个人。

我母亲今年 83 岁,属猪,北京大学学中文的,做了一辈子中学语文老师。

父亲大母亲两岁属鸡,师范大学生物系毕业,他搞了一辈子的化学,是农药厂的工程师。

2003 年,我的手足兄长因病过世后,爽朗开明的母亲完全变了,好像我哥哥从来就不存在。她不哭、不闹、也不说,只是偶尔坐在哥哥房间,看着照片上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发呆。她的生活只剩下了麻将、小说、球赛和京剧,除此外的所有,好像都与她无关,她只想拥有快乐。

她不知道现在是哪年、哪月、哪日,也不知道是春还是秋,更不知道她惟一的女儿我今年有多大……,母亲最终被确诊患了阿尔茨海默综合症。

 

生性要强的母亲不愿认输,不甘于在“痴呆”二字面前低头。于是,象什麽抗战时期如何逃难,美国兵什么样儿,日本鬼子如何,等等,那些越是久远的事情记得越清。在她一次次、不厌其烦、绘声绘色的讲述中,我就像在反复看着早就烂熟于心的老电影。当母亲怀念老北京,北京的胡同、吃食,还有冬天北海的溜冰场,秋天香山的红叶,夏日颐和园的荷花……,这时我就像在欣赏一幅幅保存得非常完好的古画,那线条、那色彩、那景致,如此地鲜亮、清晰、生动。

父亲,面对生活给予的这一切默默地承受。85岁的他,依然要做家里的顶樑柱。

父亲努力的让自己健康,让自己头脑清晰,他要让妈妈丧失的功能,全部储存在他的脑海里。他就是她的时间、日历、冷暖、饥饱、记事本、账簿和记忆。

父亲有些心眼儿小,他话虽多,却不太善于表达,常因一句话说得不对付,便引来和母亲关公战秦琼般的乱战。即便如此,他宁愿忍受母亲无尽无休的毫无理性的责怪,也不愿意失去她。他是她的全部,她和他是一体。今年春天他发高烧在医院输液,颤惊惊带着怯懦地拉着我的手,充满无助地说:“我想多伺候你妈两年……”一语未尽,可怜的老爸爸竟像婴儿般哭泣不止。

而我,自从哥哥走后,泪,只能为自己流。

呈现给爸爸、妈妈的 ---- 只有笑脸与坚强。
 

去年“五一”,妈开始反复地提起“亚斯礼堂”(亚斯立堂),说 2006 年是他们结婚 60 周年,当年是在“亚斯礼堂”举行的婚礼,她想去看看。我嘴上是答应下先去找找看,心里想,这不是如同在北京去找东单牌楼、朝阳门城楼一样?那儿还会有!北京变化这么大,一个“礼堂”怎么会保留呢?可妈坚定不移地说:“一定在!”在无数次的提及“亚斯礼堂”后,我便耐着性子问妈具体位置。妈说:“在崇文门里,城门里城墙边第一条胡同就是。”天哪!转而问爸,爸非常地拥护说:“没错,是孝顺胡同!” ---- 我再一次失去信心。

2005 年十月,母亲又一次患脑血栓,整整半个月,我们都在医院。

秋去冬来,老年人最怕过冬天,可偏偏这个冬天怕什么就来什么,父亲接连两次患肺部感染,高烧不退,我的一颗心掰成两半,那时真不知到底该顾他们谁?

这一个冬季寒冷又漫长。我心里无数次地责骂自己,为什么不去找那个“礼堂”?为什么 ? 就是没有了,又有什么关系?真的那 么 忙?我怕……我怕却又不敢多想,只有默默地企盼春天。春天啊, 妳 可一定要来呀!

终于,如花似锦的明媚春日,再一次康恺地眷顾了父亲母亲,生活赐予爸妈携手共度一个甲子的美好时光。

崇文门啊崇文门,你能告诉我第一条胡同在哪儿?孝顺胡同在哪儿 ? “亚斯礼堂”你到底在哪儿?

2006 年,又是“五一”。我和丈夫请爸爸、妈妈到东花市我们的新家做客,妈说:“这是到城外了。”……没人和她争辩,大家连声附和:“是城外,是城外。”趁着中午风和日丽,我开车带着爸妈出去“逛街”。两个老小孩兴奋,话多,马路上车多人更多。我小心地驾驶,看路,躲人,搜索警察,还得当导游。如今的北京一天一个样,他们看哪儿都说不认识。七问八问,得,我走错路了!原想从花市经崇文门去东华门,一不小心,到北京站了。无奈,向左、向右、向右再向右,死心眼儿的我,又将汽车开到崇文门十字路口,终于车头向西了。

我真是笨!愣是挤不进直行线,右拐,排不进去!忽见崇文门路口右侧一小胡同,虽然很窄……嗨!有机动车行驶标志!没二话,坚决的拐进去再说!

进得胡同50米,差出两条路,犹豫间,忽听妈妈高声说:“亚斯立堂!”紧接着爸爸欢呼:“晓顺胡同”!本来就转晕了的我,完全懵了!

搀扶着两位老人下得车来,妈妈伸手去摸那几个字,我才真正明白原来是“亚斯立”堂。而“孝顺胡同”也已改做“晓顺胡同”。真可谓:得来全不费功夫。
 

那天,亚斯立堂并不开放,说明来意后,好心的看门人请我们进了院子。

热情的季牧师郑重地请我们进了教堂,环顾四周,高大宽敞的教堂内无比寂静,时空在瞬间凝固了,肃穆神往的气氛笼罩着一切。我们都小心地轻轻做下,尽量缓和着呼吸,牧师悄悄的为我们关上大门,我和爸爸妈妈独享整个世界。

…………

1946 年 9 月 1 日 ,一对年轻人来到这里举行婚礼。

新郎 25 岁,身着黑色礼服。新娘 23 岁,身披洁白的婚纱。他们选择教堂举行婚礼,一是因为有文化又时尚的他们,不喜欢繁复的旧式礼俗,再就是因为他们当时的经济并不宽裕。

那是一个如此美好的日子。可一向秋高气爽的北京恰恰在 1946 ,一对新人千挑百选的那一天,大雨下个不停。亲朋好友、同学友人,全都举着雨伞站立在亚斯立堂台阶两侧等候,无疑,婚礼一定照常举行。

全身湿透的新娘,怀着满腹的委屈双手提着湿漉漉的婚纱,来到台阶前。一洼积水让她为难了,一步跳到台阶上吧,怕摔倒,现眼!趟水走过去吧……

 

此时,新郎的同事想以中国式的调侃与新娘开个玩笑,走上前尚未开口,心思敏捷的新娘已动察秋毫,骄傲任性的她早就顾不得体统,正想将一腔的不快迁怒他人。丢掉提着裙摆!快步上前!正要大发脾气!……

就在此时,就在天下即将大乱,说时迟那时快!只见后面的新郎迅速向前,一个箭步,身体稍弯,右手前左手后,顺势抄起新娘,捧在怀里,又是一个箭步跃过水洼 --- 跳上台阶 --- 拾级而上,怀捧着他的新娘,开始了他们的新生活。

1947 年 8 月 13 日 ,一个健康、漂亮、胖胖的男婴呱呱诞生。

有习俗说,结婚下雨是老天爷的美意,上天希望新娘的一生都没有眼泪。

崇文门内晓顺胡同的亚斯礼堂,在那里,静静地一百年了。
 

爸爸说:一切如故。灰色的尖顶建筑,酱色的拱形大门,彩色的绘画玻璃窗,神龛,讲台,长凳,甚至鲜花,一切如故。妈妈说:变了。时间变了,人变了,外面的天地变了,一切都变得更好。

时间进入八月。

无论我怎样的催问,父亲和母亲都不再理会关于纪念 60 周年的事。眼看距 九月一日 只有一周时间了,我再一次郑重的建议,是否将全家还有亲戚朋友老邻居都请来,大家借此一聚。妈妈说:“不办,意思不大。”我将目光转向父亲,父亲迟疑片刻说:“听你妈妈的吧,低调。”

等啊、盼啊 60 年,寻啊、找啊老教堂,这是怎么啦。

是啊,已然 60 年,何须安排庆祝。携手走过的 60 载,是生活最好的恩赐。

如果,如果哥哥健在,如果他能以自己 59 岁的生命,为我们的父母见证 60 年的恩爱,我想爸妈一定会在 2006 年 9 月 1 日 ,在亚斯立堂作纪年,那才是完美无暇的——钻石婚。

 
 

亚斯立堂,我想告诉你,每年的 12 月 24 日 ,我都要去看望你,这一天是我的生日,而我,我从这里来。

1946 年 9 月 1 日 ,伴着滂泊大雨,在教堂里为我的父亲、母亲主持婚礼的,是一位姓郝的牧师。

 

 

2006 年 8 月 23 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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